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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兰除了身受重伤以外,那只由他的贪念所产生的心魔还在吞噬着他的力量,让他根本没有多余的气力修复伤痛。它似乎很不满意自己没有人形,凤兰与它本为一体,很容易就能知道对方的所思所想,更何况它的执念如此清晰,——它想夺取本体的力量,想代替凤兰和楚长明永远在一起。
他们共用一个识海。此时此刻,心魔在识海里大吼大叫:“你不要他!就把他给我!你这个懦夫!长明做错了什么?!那些村民和他有什么关系?你要救便自己去救,为何还要要求别人?你说你体谅天下苍生!你体谅过长明吗?你还想杀他!你居然还想杀他!!”尽管它的话有失偏颇,比如它说凤兰没有体谅过长明,可他当初把这么一个小小的孩子,带回雨雪门抚养,就是为了让长明继承自己的衣钵。何谈没有体谅?
可是,对于此时此刻的凤兰来说,在他产生求死的念头之后,听到了这么一席话,无疑是雪上加霜,往常圆满平静的心境顿时裂开出一条缝来,他咬着牙,手指疯狂般抓着粗糙的地面,借着疼痛来维持冷静——这份被悲伤绝望狠狠打破了的冷静。
此局无法可解。
凤兰被通过杀了楚长明、并借此斩除心魔的私心蒙蔽的心智此时清明起来。他本就是玲珑赤子之心,聪慧然,悲天悯人,比吃斋念佛的佛修更接近佛祖的境界。是的,就是这样一个人,如今却也有了私心与欲望。
“所以,去死吧。”
唯有死亡能够拯救自己的灵魂。
凤兰被这个想法刺激得吐出一口血来,他看着那朵在地面上绽开的血花,一双眼睛里古井无波,他慢慢直起身来,平静地举起一只手,放到脖子上,动作迟疑了一会儿,却还是缓缓地闭上了双眼。
此时,他心里落下一声轻叹:长明,我还是不配做你的师尊。或许白帝之战那一天,你就不该遇见我……
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,在手掌心里凝聚出光刃的那一刻,有一个人迅抓住了他的手,阻止了他自裁的动作。
凤兰睫毛颤了颤,睁开的眼睛里流露出疑惑,那疑惑逐渐变成错愕,他呆呆地看着在他面前蹲下,与他平视的那个人:“长明……”
楚长明眉毛皱起,他看着凤兰将要自裁的动作,要不是他醒得及时,怕是凤兰早就见阎王了。
那么自己的“背叛”大业怎么办?况且,凤兰好歹也是一代仙尊,威名远扬,然而实质懦弱成这个样子还真是没想到。
凤兰看着楚长明紧紧抓住自己的手,呼吸一窒,他好半天才从受宠若惊中回过神来,压抑着那份激动,哑着声音问楚长明:“你为什么要救我……”他的双眼紧紧地盯住楚长明,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。
楚长明见他没有再自裁的心思,便松了手,冷着脸站起来,正想说点什么,身旁飘过一阵风,一个黑影忽地缠了上来,他轻轻搂住楚长明,用害羞的声音高兴地说:“当然是因为我啦!长明知道我和你一体的,你死了,我也会死,长明自然是因为想救我才阻止你的,这还用问?蠢不蠢呀?”说着,开开心心地把脸亲昵地放在楚长明的肩头蹭了蹭。
众人:“……”
楚长明看着心魔,它用的是凤兰的声音,凤兰的声音他听过很长时间,声调从来没有心魔这样丰富的变化,略微震惊了一下。接下来,他更关注一件事情,心魔?凤兰的心魔?他怎么会有心魔?不会是因为自己没有救那些人,把凤兰气出了心魔吧?楚长明稀罕了一下,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值得笑一笑的笑话,至于责任?楚长明心想他自己承受能力脆弱并不是我的错。
没有在心魔的事情上多做留恋,他继续回答凤兰的问题:“因为可惜。”
要是你死了,那一身功力不就烟消云散了?还不如给他当炉鼎来得物尽其用。
凤兰明显理解成了另外一个意思,他以为楚长明是在可惜他们之间的情谊。他顿时就说不出话来了。
楚长明才不管他怎么想,想到自己的“背叛”大计,直接幻化出一把匕,丢给凤兰,在后者疑问的目光里扬了扬下巴,目光平静。
楚长明说:“杀了我。”他没有喊师尊。
凤兰整个愣住了,他看见弟子平静的目光,只觉得如坠冰窟,浑身寒。
本来笑着看了一出又一出好戏的沈古柯嘴角的笑,听到这句话之后,忽地凝住了。
凤兰一直没有动作。楚长明觉得奇怪,这不是凤兰在对他做的事吗?凤兰在愣什么?楚长明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,等到耐心都没了,都想翻个白眼了,凤兰依旧傻傻地仰着脑袋看着他。他真不知道凤兰在磨蹭什么。
心魔似乎被吓住了,他猛地抬起蹭着楚长明肩头的脑袋,他只有个人样,还没有完备的人形,脸上的两个黑窟窿勉强能分辨出是眼睛,此刻,那两个黑窟窿变大了一些,似乎是睁大了眼睛,他结结巴巴地说,都快哭了,“长明,你不要这样……你不能死……你死了我怎么办……”
楚长明没理会他。楚长明双眼里只有凤兰的身影,他把凤兰扶起来,打量几下现对方眉宇之间毫无杀意。但他自有办法。他知道凤兰讨厌什么,凤兰第一最讨厌滥杀无辜的人,这可能就是凤兰想要自裁的原因,他就是不知道凤兰怎么会认为杀了自己是滥杀无辜。第二最讨厌袖手旁观之人。
那么他便把最后一个“罪名”坐牢。
楚长明用言语激他,冷冷地说:“你为什么不杀我?我就是你教育我不能成为的那种人,我袖手旁观了三千人的死亡,虽然他们的死亡并不是我导致的。我可以告诉你,我本可以救他们的,但我一直都没有动手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我就是在那个时候,坚定了要修无情道的决心。”
“师尊,”楚长明再一次这么唤他,似乎还是他的好徒儿,捉住他的手,把刀尖稳稳地对准了自己的心脏,语气居然缓和了一些,“现在,你所教出来的孽徒就站在你眼前,他修为没有你高,他逃脱不了。他注定是你一生的污点,欺师叛教,和魔修有何区别?而您,只要杀了他,就能结束一切。”
他说的好像不是自己一样。楚长明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,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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