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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大清早的,除了船外飘悬的鸟鸣声不绝于耳以外,就是外头隔着厚厚的门板都关不住的吵闹声了,驳杂声尖,那两个吵架的人声音特别大,你不让我,我不让你,能想象得出这两个人都已经在指着鼻子骂了。
楚长明翻了一个身,用枕头捂住耳朵,期间又听到外面传来容城的声音,心里诧异了一下,倒没了睡意,又听见门口有人把门闩插上的咯哒声,接着,一个人朝他走过来,身上落下一个黑影,那个人低下头,见他用枕头蒙住脸,就吻了他的手指一下。
楚长明被这蜻蜓点水一般的一吻猝不及防地抖了一下,连忙把枕头拿开,幽幽地看着俯身撑在他上方的奉已白。奉已白此刻已经穿戴整齐,一根带子简便地束着,见他拿开了枕头,微微一笑,似笑非笑道:“怎么?你不亲我。等着我来亲你吗?”
这顶帽子扣得好大,楚长明扶了扶额,颇为无语地叹了口气,“谁想亲你?别不分青红皂白啊。“
奉已白颇为赞同地点点头,故作高深,依旧俯身在楚长明上方,四目相对,“那我就屈尊降贵亲你好了。”
说着,头低了下来。
楚长明闭上了眼睛。
他倒是想让他和奉已白之间的气氛变得尴尬和不自然起来,好叫奉已白知难而退,可是奉已白真的如他自己所说,并不觉得对他做的那两件带着强迫和屈辱意味的事情有什么不对,奉已白表现得很自然而然,反倒让他觉得自己扭捏作怪。
至今为止,楚长明唯一一个动过心的人,就是云梦泽,他始终清醒着审视自己的内心,也因为如此,他并不觉得和其他人的牵牵扯扯有什么关系。
似乎这样的结果和原因是相悖的,楚长明却不这么认为。
这只是他“堕红尘”计划的一部分。
他心如止水。
门口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那个即将下来的吻和楚长明的思绪。
那个人声音陌生,应该是容城的仆人之一,只听他急急道:“仙人!仙人!你可快劝劝公子吧!仙人!”
楚长明睁开眼睛,一边应答着“马上来”,一边把奉已白推开,故意不去看他,稍微整理一番就打开了门。门外的小厮眼露惊喜,一副终于得救了的样子,忙赔着礼数伸出一只手示意楚长明往前走,脚步飞快。奉已白摸了摸嘴唇,本来想和楚长明再说句话,却被那动作极快的小厮打搅了,他领了人便走,一点多余的空都没留下。
奉已白只好脸色不虞地跟在后面。
穿过狭窄的甬道,远远地就听见容城笑嘻嘻的声音:“你是说服不了我的!放弃吧!说又说不过我!”
那两个吵起来的人都是容城的小厮,他这次出府只带了三个小厮,两个在吵,各执一词,互不相让,但他们吵闹的中心却是容城。旁边是劝架的老船夫和一个水手。来喊楚长明的小厮也加入了战局,站在了其中一个的一边,不支持、不赞同地看着容城。
楚长明一边走,一边听,才大致明白这几个人是在干什么。
分为两个阵营,一个站在容城这边,其余二人都持着相反的态度,老船夫和水手对谁的观点都无可无不可,都好言相劝,对不同的人说着不同的话,充当着和事佬的角色,只盼这吵闹的双方都住嘴别胡闹。
楚长明听到几次“如愿海”这个名词,又继续听到“你这样要是夫人生气了怎么办啊少爷!公子!你出来玩不能把命也丢了啊!”“你不要吹嘘着什么你来过如愿海了,什么嘛,我又不是很好糊弄!”“什么叫做妖怪不都是穷凶极恶的啊?你有没有可以防身的东西,再说了谁防的住妖怪啊?!你也只有一条命啊,能那么随便地拿去检验好妖怪坏妖怪吗?”
”我好不容易眼睛好了,去那瞧瞧怎么了?你说夫人生气就生气啊?老夫人还说了,她说算命的说我运气极佳,是大富大贵之人!人与人之间多些理解!和妖怪也一样啊!是吧,老船夫?“”啊?……啊……是是是!“”是啊,我们就让公子去看看怎么了?还有两位仙人在呢!多难得的机会啊!要是有一番奇遇,能够让公子也去当个仙人,多好啊!“
”……“
奉已白走到楚长明的旁边,闻言,嘴角露出一个略带讥讽的笑,他控制着声音,只让楚长明一个人听见,颇傲慢不屑,说:”这位容公子,可没有仙缘。“
楚长明心中明然,如果容城有仙缘的话,以他的资质,就不会在修仙门派里一直都做着一个挂名的外门弟子了。容城治好眼睛之后就离开了修仙门派,回到了家中,原先懦弱的性子,经过几年的眼界开阔,变得活泼开朗起来也不足为奇。只是这岁月在凡人身上留下的痕迹明显比修士来得更深重。
楚长明没能一开始就认出容城来,除了对方的气质神情大改从前了以外,也有对方外貌的缘故——五年前还是一个显得有几分青涩的少年,现在已经差不多和楚长明齐高,甚至还隐隐要高上一两分,身体也比以前结实了不少,透着一股朝气蓬勃,比起五年前的病弱模样当真好上太多,那张脸也棱角分明了许多,在一身书卷气息下展露出阳刚来。
冲着容城的家世和样貌才华,或许下次再见,对方都已经有了几位漂亮的小妾和夫人,甚至是几个孩子。
到那时,虽然容城容颜已老,但看他敦厚真诚的性子,未必不是人们常说的幸福人生。
楚长明一边想着未来,一边瞧见容城的脸上渐渐现出不耐来,似乎是不欲和别人再说什么,去意已决。楚长明便走到他旁边。身旁的几个急得面红耳赤,说得口干舌燥的小厮都好像见到了救星一般,期待激动地看着楚长明,热切地说:”常听公子提起您,当真是天上有、地上无,人间哪得几回闻啊!嘶——欸,那句诗怎么说来着?就那句公子常挂在嘴边的,什么……“
他一边抓耳挠腮,一边想破头皮也想不出来,顿时就卡了壳,另一个小厮白了他一眼,嫌弃挤了,做着一个鬼脸哼了一声,”你傻不傻?——那是——“
不等小厮说完,容城径直接道:”若非群玉山头见,会向瑶台月下逢。“
”哎!对!“”公子真聪明!“
不理会他们浮夸的附和称赞,容城看向楚长明,似乎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,声音缓了缓,笑着说:”你也是来劝我不要跟着你们去如愿海的吗?“
楚长明迎着小厮们眼巴巴的渴切目光,在他们惊讶失望的目光里摇了摇头,”不是。你要去便去。这是你的选择。只是,我有些好奇,你去那里做什么?“
容城笑意更深了几分,”既然你问了,那我就说了。你可不许嘲笑我在痴人说梦啊。“
一众人都凝神听起来,想着这容公子能说出什么话来。
”我要去当说客。“容城负着手,意气风地说。
众人怔了怔,顿了一秒,都笑了起来,只是笑声里没有恶意,只是觉得单纯地好笑。
楚长明没有笑,他再次问:”为什么?“
容城没好气地白了那些人一眼,抖了抖袖子,声音难免闷了起来,他先是呼出了一口气,一边说着,一边抬眼看向远方,目光悠远起来,”……他们和我,何其相似。“
”我想像你救我一样,去救他们。“
奉已白笑着说:”怎么?你认为你是他们的救世主?“
”救世主?“容城好脾气地说,转头看向奉已白,”如果我承认了和你说的一样,你会同意我去如愿海吗?“
奉已白摇了摇头,抱臂靠着门口站着,笑道:“这就没意思了。”他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点,冲着楚长明扬了扬下巴,笑着说:”长明,你怎么看?”
楚长明道:“你要想知道答案,可以问容城——你知道半妖的歹毒吗?他们杀了多少人类你知道吗?——这两个问题。”
奉已白依照楚长明的话重复着问了一遍。
在楚长明说出那两个问题时,容城心里就有了答案,此刻奉已白又再问,他便看着楚长明,慢慢地说:“若要真的讨论起来,便是没完没了,能够扯好几天几夜的大道理,说都说不完。可是讲道理有什么用呢?近几年……是,半妖是杀了很多人,牵扯出了多桩人命案子,……”
他隐去了几句数落人类罪行的话语,其他人或许不懂他的停顿是什么涵义,但是楚长明和奉已白懂。
“……弱者没有叫嚣的权力……现在修士和半妖对立起来了……”
“所以。”容城回答着奉已白的问题,却只关注楚长明的反应,“我必须做点什么,来拯救人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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