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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春的清晨,天亮得晚,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一片,寓所中已经忙碌起来了,洗漱的,穿衣的,领早饭的,正式住进莲花台的第一天,每个人都有些生涩和慌乱。
身为监管待诏的教习,罗嬷嬷打心眼里瞧不上那些寒门女。
她们像牲口一样又脏又臭,头发里满是虱子,洗澡里能搓出两斤黑泥,不仅粗俗不通礼仪,说话吱哩哇啦的,还有浓重的乡音,而且用饭的时候像逃荒来的,老是吧唧嘴……种种恶行,罄竹难书,罗嬷嬷非常不理解为什么莲花台要收容这些难民,她猜想大概类似于大发善心开棚舍粥。
当然,下品里头也有几个还算能看的,白白净净,说得也都是人话,但罗嬷嬷坚持认为这掩盖不了她们出身卑贱的事实,迟早会被英明的裴司乐一个个赶出去,还莲花台一个朗朗乾坤。
“这条路我只带你们走一回,日后你们便要天天来此处练习。”罗嬷嬷面无表情地说着,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,“东南边的是乐室,乐师、乐工都在此处排演……”
“莲花台有六部,各司其职,你们不属于六部中任何一部,不可擅自打扰他人……”
“那边是北苑,不可擅入,那边是汤池,是中品和上品用的,至于你们自有浴房,晚上便会发下猪苓胰子,以后每日一沐,保持整洁……”
随着她的话音落下,身后的女孩小声“哇”了一下,似乎认为此
举很是奢侈。罗嬷嬷看见那些女孩的脸上写满了激动和憧憬,心中愈发看不起……果然是田舍奴,一辈子都洗不上一次澡,连每日沐浴都要大惊小怪。
忽然,罗嬷嬷注意到队伍里的一个女孩,她没有惊叹,也没有露出兴奋的神情,好像正在望着屋檐雕刻精致的鸱尾发呆……似乎是叫赵袖的。
罗嬷嬷皱了皱眉,说不上来什么不妥,只是忽然给她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,这时小径走到了头,她将这种异样压下,接着道,“……此处就是舞室,分有三间,分别作上中下三品练习之用,你们就在下品这间学舞。”
女孩子们鱼贯走进去,郑玉奴走在最后,被罗嬷嬷拦了下来,“你是中品,可以去那间学……至于衣裳你便先穿着,制衣时没准备你的。”却没提换宿舍的事。
郑玉奴道,“多谢嬷嬷,我还是跟着下品一道学吧。”她走进去之后才吐了吐舌头,宁为鸡头不做凤尾,她又不是缺心眼,跟在那帮子贵女身边不知要被排挤欺负成什么样。
舞室前,女孩子们在廊下除去鞋袜,踏上了散发着芬芳的苇席。
只见舞室四面湘妃竹帘高高卷起,外头是一片高大秀颀的凤尾竹林,微风徐来,明媚的阳光下竹影斑驳,将整间舞室都浸在一片碧绿中。
除了没镜子以及音乐是现场弹的之外,这里的课业和上辈子的舞蹈教室相差无几。后来她才知道这
些舞蹈老师称作“旄人”,掌管教授从民间选拔出来的善于舞乐的人,教四夷舞。
一开始是教简单的成舞,一是纠正她们乡野间学来的不好习惯,二是打熬品性,让她们一个个都驯服听话,所以第一节课上几乎每个人都被批评了。上过了舞蹈课,竟然还有文化课——给她们科普一些常识。
四夷舞分别是东夷西戎、南蛮北狄;东夷善佛乐,手姿变化丰富,婀娜多姿;西戎地处水草丰美的草原,舞曲欢快奔放,一曲胡旋舞家喻户晓;南蛮善百戏散乐,常以歌舞为戏,玉京的大街小巷常见“东海黄公”的角抵戏便都是南蛮人所演;至于北狄居于冰天雪地,善巫舞,傩戏,人人皆道蛮荒之地,却不妨玉京贵族都追捧着那些舞曲中的神秘风情。
至于她们大周则是正统的“清商乐”,亦称“雅乐”,其特点便是典雅肃穆,四平八稳。自古以来,大周一向都不屑于跳四夷舞,番邦蛮夷之舞,岂能登大雅之堂?于是乐人也只能抱着传统的“六乐”一代代地钻研。只是随着天下礼崩乐坏,这道口子也慢慢开了,渐渐地学习四夷舞也不再是一件难以启齿之事。
下午,学的便是雅乐。
没想到,教雅乐的竟是一位乐正,她身量颇高,一身缁衣,黑发绾着随云髻,看着相貌普通,并不怎么出众。她负手站在舞室中央,见女孩子们一副散漫的样子,
有些还说话嬉笑,脸色便阴沉了下来,声音冷冽,“不想学的出去。”
女孩子们连忙齐齐站好,噤若寒蝉。赵袖站在后排,听到鹿娇如丧考妣地低声道,“完了完了,下品竟然是由公孙乐正亲自教导,这下可惨了……”刚说了半句,忽然感到一道冷如寒冰的目光刺了过来,她浑身一抖,立刻低下头不说话了。
原来这就是郑玉奴说的那位公孙乐正。
果然,那位公孙乐正不负魔鬼之名,接下来她让少女们十人一组,分批展示上午的学习成果,光是一上午的匆匆学习,没有一个没能将整支舞跳下来的,本来也不觉得如何,谁知那公孙乐正看了,面色便拉了下来。
“没想到我大周竟然人才凋敝至此,竟捡了些歪瓜裂枣来充数。”公孙乐正笑了一下,三分意外,六分讽刺,却比不笑时板着脸更可怕,“这是什么动作?拾捡田间的牛粪么?”
接下来更是每况愈下,跳得不到位的就被拎出来被她用刻薄的言语责骂,被骂得掉眼泪的也不在少数。后面等待上场的女孩子都坐立难安——以往舞跳得不好,最多被罚多跳几遍而已,可是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名道姓地狠狠羞辱,再能吃苦的女孩子也都受不了。
到了赵袖这一组时,也不外如是。
“不整齐,重来。”公孙乐正冷冷叫停。
于是又重来了一遍,可还是到同样的位置时,公孙乐正再次
叫停,她背着手,不紧不慢地踱步到女孩子们面前,“看来不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,果然有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。”
所有人大气不敢喘,感觉心都提在嗓子口了,就听她的声音幽幽地响起,“现在,那个跳错的人站出来,我可以给你一次改正的机会。”
舞室一片寂静,落了根针都能听得见。
“很好。”公孙乐正说,“看来,你失去了这次机会。”
然后,赵袖就眼睁睁地看到公孙乐正慢慢地走到自己面前,“我记得你,你就是定品时那个‘有教无类’吧?告诉我,你跳错了么?”
公孙乐正的音调并不高,也没有疾言厉色地吓唬人,却不知为什么总教人心慌。赵袖看见她就想起了自己小学时的班主任。只要没有完成她布置的功课,她就会全方位的摧毁你的自尊心,让你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念检讨,还将你的名字写在黑板上,她向来不体罚学生,但所有人最怕她。
乐声停了,所有和她一组的女孩子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,气氛像是狂风暴雨的前夕,安静得令人窒息。
公孙乐正冷冷道,“没人教过你规矩吗?答!”
“回乐正,没有。”赵袖急中生智道,“……不过这水平还远远不及乐正的要求,还要需要脚踏实地、刻苦练习才是。”这话说得是圆润滑溜,滴水不漏。
“果然惯会卖弄口舌,投机取巧!这次没有跳错,算你侥幸。
”公孙乐正厌恶地皱了皱眉,“你留一日,我教一日,但是,希望三个月后我可以不用看见你了。”
赵袖心说不应该啊咱一向韬光养晦,也没开过什么主角光环,这老妖婆怎么就偏偏找上门来了呢?
公孙乐正见她低头不语,却不见半分愠怒或是愧色,显然是个心机深沉之辈,心下更是不喜,“今日课业,便是半曲《云韶》,明日我再来查。”
然后她的目光一转,看向赵袖……
“至于你,课业是跳完一整曲,听见了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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