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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自幽云之战以来,天下承平已久,四海晏清,百姓殷阜,先王于玉京城郊建莲花台,其集山海之富,居川林之饶,设大司乐,广纳天下乐工优伶。
正月十五,正是立春的时节,今年玉京的冬天冷得出奇。天幕总是被厚重的阴云遮着,偶然才能得见几分惨淡苍白的阳光,以致玉京城中大街小巷一片空荡荡的,酒肆茶馆门户紧闭,便是有行人,也都拢紧了风帽,行色匆匆。
莲花台外,寒风瑟瑟。赵袖很想搓一搓手臂,或者原地活动活动暖和一下身子,但她并不敢动弹,因为她现在站在一望无际的队列当中,所有女孩子都规规矩矩地垂手而立,如果她一个人做起扩胸运动的话肯定会被叉出去的。
比起她一副冻成鹌鹑般的模样,其他女孩子则一个个像打了鸡血般斗志昂扬——经过重重筛选,跋涉过千山万水,举国上下最优秀的少女们就站在宫门前,仿佛踏入这座拱门便能一朝得侍君王侧,但凡是个有梦想的人想奋起跳过那道高不可攀的龙门。
赵袖大概只能算咸鱼。昨夜里刚到的玉京,次日一早就是一千进一百的淘汰赛,天不亮就起来梳妆,早饭只给一碗豆粥,她现在快站不住了,更别提蹦跶着跃龙门了。而且她还没有机会看一看这个传说中的城池,想来人家千里迢迢把她们运来玉京也不是为了让她来观光的。
“下一批,进
——”
一片寂静中,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,排在前头的女孩子便挨个往前走去,赵袖数过了,一次进一百人,大约十分钟进一批,若是被没留下的就从小门离开,脸色都不太好看,哭的也不在少数,这给本来兴奋的女孩子们兜头浇了一盆冷水,队列里头的气氛也变得紧张不安起来。
没过多久,便叫到了赵袖。
她学着其他人一样,低着头,双手交握在小腹前,迈着小碎步往前走。走了没多久,四周越来越开阔,脚下道路笔直如裁,足足百丈宽,两旁有砖石砌御沟水两道,四面亭阁相接,远处薄雾缭绕中隐隐可见松涛林海。
直到嬷嬷引着她们十人一列站定,她才偷偷抬起眼扫了一眼,在正前方的水泽之中是个巨大的石莲花座,花瓣雕刻得栩栩如生,莲心处的平台足可让数十人站立,这时看到一个峨冠博带的宦官正踱步而来,她连忙低下了头。
女孩子一个个看起来都很紧张,屏息凝神,只能听见软靴的脚步声缓缓响起,每一停下,都令人心惊胆战。
“太瘦。”
“矮了。”
“腰围粗了两寸。”
“有痣。”
“这个肤黑如炭。”
“那个发枯如草,不取。”
赵袖只能听见广场上时不时响起宦官的声音,被点到者立刻便被请了下去,一眨眼她发现前后左右竟然都空空荡荡的,一百人竟只剩下一半了。
身旁一个女孩子以为自己被留下了,
刚露出几分喜意,便听宦官的脚步声在她身畔停了停,“谢天子万年。”
那女孩子一惊,连忙行礼,“……天子万年。”
她刚说完,那宦官丢下一句“音粗哑,不取。”然后步子又迈了起来,走到下一个女孩子面前,用力嗅了几下,忽然让她举起手来,在她腋下闻了闻,然后掩着鼻把人赶走了。旁边那个宦官更绝,竟然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尺子来,量出一个女孩子左手比右手长了几寸,硬生生给淘汰了。
赵袖感觉自己又考了一遍艺考,唯一不同的是没有人拿着手电筒照你的鼻子是真是假,也不会有人拿着卸妆纸严阵以待随时准备糊你一脸,不过艺考失败还能回去高三复读,在这里失败这辈子都没有第二次机会了。
又等了一会儿,终于有一片袍角晃悠到赵袖眼前,她感到有一束目光从上到下细细将她打量了一遍,然后身畔传来一个声音,“姓甚名谁,出身哪里?”
她规规矩矩地答了,那宦官又让她往前走两步,也没挑出什么错儿来,便对其他宦官点一点头,拖长声音道:“取中一人——”
赵袖愕然地抬起眼,这才发现整个广场里空无一人,她茫然四顾,直到接引的嬷嬷领着她往前走时,才发现自己总算不用玉京一日游了。
可还没等赵袖高兴多久,那走在前头的嬷嬷却提醒她赶紧准备准备,下午便要定品了。
“定品?”赵袖
觉得自己的新手教程又欠费了。
嬷嬷回头古怪地瞅了她一眼,赵袖今日正穿着崔相工临行前赠予的一身罗裙,她仪态又好,乍一看还像是哪家高门贵姓出来的,以至于连嬷嬷都看差了眼。不过在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女不过是一个寒门时,嬷嬷这才不冷不热地解释道,“一百名待诏皆需定品,才能入住莲花台。莲花台乃是九品中正制,共有上、中、下三品,每个品级又有二类,共分为九等,即上上﹑上中﹑上下以此类推。至于如何定品,等过了午时,自会有乐官示下。”
于是赵袖就被丢进一个屋子里头,等待一百名少女遴选完毕。屋子里头已有几名少女在候着了,但比起从云中郡出发时那辆叽叽喳喳的马车,这间屋子显得格外安静。似乎是因为即将成为竞争对手的关系,少女们看起来都相当谨慎,只是见到了陌生的面孔进来时才会迅速地投去审视的一瞥。
没过多久又进来个人,竟是郑玉奴。她也看见赵袖了,又惊又喜地坐到她身边,窃窃私语地说起刚才的复选有多吓人。再过了一会儿,当时和她们一辆马车的乔姝也进来了,脸色苍白,一摸她手上都是冷汗,她想着那个孟蕊君应该也进了一百人之中了,但不和她们在一个屋里。
等到午时,用过了饭食,之前那位嬷嬷便让所有人排好队列,先是训了一阵话,让她们要谨言慎行
,恪守礼仪,便领着她们往外走去。
莲花台比赵袖想象中的要大,即便时值冬日,仍有竹林松柏将亭台楼阁掩映在其间,一路行来飞桥栏槛、高台芳榭,远处是青色的浓云,山峰叠峦起伏,时而有一列宫人安静地在廊下穿行,如同一幅活灵活现的深宫春晓图。
最后,一路上看得目不暇接的女孩们通过长长的甬道,被领到了一处恢弘的大殿中。
赵袖抬起头,看到金灿灿的匾额上是三个篆体字:玄璜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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