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给外婆带了碗馄饨,见屋里没人,就拎着那碗馄饨,到一二十米不到的塘边上去找外婆。
果然就见外婆在塘边上洗衣服——还都是他昨天,打完球洗澡,换下来的。
感到非常地不好意思。“我来我来,哪能让你老人帮我洗衣裳呢。”说着就要把塘边上要把外婆给搀起来,自己去洗。就听到河边的弄堂里,传来一阵娇嘀嘀软绵绵的声音,细声细气朝着他喊,“儿子啊,你早晨吃咯了啊?”
不用望,听声音他就能听得出来谁来了。黄奶奶的声音太有辨识度了。黄奶奶事实上比他外婆的年纪还要大上五岁。今年都97了。可是这一点也不影响她用一副小女儿撒娇的语态跟人说话。
话到人到,要命的是,一双眼睛就像是锥子一样,紧盯着他给他外婆带的那碗馄饨上头。盯得他都不知道该把那碗馄饨往哪里放才好了。尴尬症都犯了。
“啊,是黄奶奶啊。”他也装做一副快乐的样子,轻快地喊对方。黄奶奶一口牙齿好得不得了。她也常常不无炫耀地用嗑瓜子、啃玉米来向人证明她的身体有多棒。
可是她总以身体不好自居。四十岁不到就开始头痛吃止痛片,止痛片吃了五十多年。
据他所知,止痛片是会损伤大脑的,人会变得痴呆。可是在他看来,没有人能精得过黄奶奶。
到底是医生的话有水份,还是黄奶奶有吹得成份。
“吃过了啊?”黄奶奶见他没有回她的问话,盯着那碗馄饨的眼睛总算是抬了起来,小心翼翼地望向他,就像担心他生气了的样子。
他反倒不好意思了,心虚地支吾着,“吃过了。”
“在外头吃的?”
“嗯!”
“我还没有吃唉!”黄奶奶咧开嘴,再次把眼睛望向那碗馄饨。
“哦!”刚开始他还是有一点后悔的,觉得自己应该带两份回来才是。住在边上的这位黄奶奶,出了名的好占便宜,自己又不是不知道。
可是到了这个份上,他开始有点儿冒火。感觉自己身为一个年纪轻轻的人,硬生生地被一个快要入土的人给欺侮了,却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。实在是有损年轻人的声誉。
“你这手里掐得是什么东西日哎!”黄奶奶唱着洋腔道,装做不经意地样子。她已经不满足简单地望了,而是弯下腰亲自动手,直接去翻他手里提的塑料袋了。
“是馄饨啊,奶奶。”他强压住心头的怒气,脸红脖子粗的承认。在她说出她还没有吃早饭的时候,他是想过,他也想过把手里的馄饨,送给她吃。只是不服那口气。所以才硬撑着不说,“给外婆带得。”
“噢,给外婆带得啊。怎么不给我也带一碗嘞,黄奶奶我最喜欢吃馄饨了。哈哈。怕奶奶不给你钱是不是。”老奶奶半真半假地说完,又是一阵哈哈大笑。
“不是不是,……。我现在就给你去买。”姜还是老的辣。他觉他真得招架不住。说着就要去给黄奶奶去买馄饨。
“不要去了,你把手里的给黄奶奶吃就是。我锅里有烫饭,外婆吃烫饭。”外婆这时候话了。
“不不不,那怎么好意思。我自己去买自己去买。”
“自己去买什么日,这里现成的你吃就是。我饭锅里有烫饭麦。”外婆劝着。
外婆话都说到这份了,他也只好把馄饨朝黄奶奶递给黄奶奶。
他以为黄奶奶多少会推辞一下,没想到黄奶奶直接就接手里了,“真给我吃啊,你吃烫饭啊?”
“是哦,我有烫饭吃。你吃好了。”外婆的面色和语气分明已经有些不耐烦。可是黄奶奶根本就不以为意。
“那那那多不好意思。多少钱一碗啊,我去拿钱。”
“算了算了,拿什么钱。”他一不可能要她老人的钱,二更不可能回答她是多少钱。
“要什么钱,我外孙还不就是你外孙,拿什么钱日。请你吃碗馄饨还不应该的。”
“哎哟,那我这不是占便宜。嘿嘿嘿。我就喜难吃馄饨了。儿子唉,明天,我请你吃哦!”黄奶奶在他的肩膀上拍拍,腰扭着屁股扭着,轻快地走了。一点也看不出快一百岁的人了。腰杆还绷直。
“这个老妖精,人不好看话好听!”看着黄奶奶的背影,外婆有点咬牙切齿,“你看她明天还请你吃?就晓得讨人便宜。一辈子都这个样子,略人家的。打小就这样子在婆咯帮忙。就这德性。”
“我再去买一碗。”他觉得愧对外婆。
“不要去。就晓得乱花钱。我要是晓得你给我带馄饨,我都不让你带。我就让我吃点老米饭好得很。钱留咯讨马马(老婆的俗称),钱不要乱花。我还有烫饭。”
“烫饭没有了,外婆。我把倒给鸡吃了。”
“你这小家伙呢,让我讲你什么好。”
“我去买馄饨。”
“让你不要买就不要买,我还有炒米。泡点炒米吃吃就行了。”
说话间,外婆衣裳就洗好了。外婆洗衣服的时候,时间蹲长了已经架不住。洗稍微长点的时间,她会找块厚点的布垫在石头上面,跪在那儿洗。
外婆家原先的老屋在镇子中央。拆掉以后才在鲍祠塘塘边,搭了这两间瓦房。那时候外公还在。住了两年外公就去世了。
地基原来是无主的,是外公外婆开荒开出来的菜园。四分之一的面积盖上了房子。老两口住。
房子盖成的那年,大舅母夏天来了,看那房里的风吹得身上实在是舒服凉爽。便吵着也要盖两间。
外婆不同意。大舅母就跟她吵。只要是到河边来洗东西的时候,就顺便把外婆家的围墙推倒,要么就把晾衣服的架子给掀了。还逼着他表妹不要叫外公外婆爷爷奶奶。并禁止大舅和这边所有的人来往。包括他妈和他一家。
迫得没法,只得同意了。所以现在的菜园只剩门前可怜的一小块在种。
外公去世后,现在的房子里,只剩下外婆一个人。有些孤独和冷清。作为独立音乐人的他,并没有工作地点方面的限制,所以时尔会过来陪陪外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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