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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长明和容城一起跌落在木船船尾的甲板上。
当时海风极盛,吹得船度极快,阵阵波涛击打在船身上,出迅猛的急响,每一次拍打,船身又是一阵晃动,仿佛承受不住这般胁迫力一样嘎吱一阵响。船上的人基本上都忧心忡忡,心惊胆战地挤在船的中央部分,有几个还瑟缩着打着寒噤,却不吱声,瞪着眼睛往外看。
老船夫坐在一旁抽的烟被溅上来的水打湿了,他正眯着眼睛看着远方,干坐着,宛如老僧入定一般,他倒是见惯了这种天气,海上本就风云莫测,死在这对他来说也算是死得其所,他这时候倒是很平静,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三个水手伙计,对方脸色在晃动的灯光下越见惨白,但神情比其他人镇静多了。
远方黑色的天空闪过一道裂开整个天幕的电光,这世界顿时被天神怒的眼睛照亮,只余下在风雨飘摇的人们狂跳不止的心脏,几乎背过气去。
老船夫此刻维持着的平静终于裂开了,那刚从烟袋里抽出来的一缕烟丝,经过手不自觉的颤抖,落在了地上。他弯腰低头捡起来,现手还在颤抖。
有水泼到了甲板上,齐刷刷的水打湿了老船夫的鞋面,他感觉到船身在微微倾斜,水手忙不迭再次转变方向,却为时已晚。甲板上沾了水的木头变得湿重,黑,有人拿着盆尖叫着去把那些渗进来的水舀出去,脚底一滑,即使跌坐在了地上也还是把盆里的水泼回海里。
然而,大海回馈的礼物更加厚重。
水再次蔓延上来,最远处已经到了甬道的边沿!
老船夫站起来大吼道:“别傻站着了!赶紧去拿盆啊!想死在这里吗?!”
船身出吱呀一声,众人再也绷不住了,情绪失控起来,有的人甚至哭起来。这些人里面,有老船夫、三个水手,以及容城的三个小厮。小厮都是些年轻人,他们的悲伤最浓,他们企图从老船夫嘴里听到获救的希望,却现对方和自己一样慌张,船身晃动的时候,也在跟着晃,甚至比他们晃得更厉害!
又是一道海水冲刷过来,船身倾斜的趋势已经无法抑制了,众人眼睛里都染上了绝望,情不自禁地抬头看着远方的天色,喃喃自语:“我不想死啊……”
然而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一片,在那些静静漂浮的云雾里,透着几颗星星,遥远地俯视着他们,无情地看着。
楚长明刚落在甲板上,差点因为距离选定的过大,他估计着会从船边上溜出去掉下水里,但是并没有,他跪在甲板上的时候,就听见海涛和木板的嘎吱声,容城的声音慌张地叫道:“长明!这艘船居然快沉了?!”与此同时,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地往下滑,视野里映进来汹涌澎湃的浪花。
容城说完那句话之后,就一转身猛地抱过来,紧紧地把楚长明拥抱着,紧贴着的心脏扑通扑通跳着,对方搂得很近,楚长明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,微微挣了挣,想把被遮住的视线露出来,看清楚外面究竟是怎么样一番情形,却分外困难。
他们下滑了一段距离,楚长明的脚就被东西抵住了,他感受了一下,估计着位置,应该是甬道旁两侧的墙,他咳了一声,正要和容城说句话,就听见一声巨大的咔擦声,此起彼伏的尖叫,那道船上的裂痕很快就在他们身下豁开一个大裂缝,一股失重感袭来,一起往下坠落。
容城的心跳跳得更快了,他依旧抱着楚长明,甚至在下坠的过程中将自己垫在楚长明的身下。两个人面对面拥抱着,容城说:“这样,也不错。”
但楚长明没有听到,他敏锐地听着周围的动静,没有听到人落水的声音,下一秒,他的手指触碰到了水面。
楚长明内心一点慌乱都没有,始终都是平静的。
众人都以为自己死定了,心中悲痛万分,他们以为自己会尝到海水窒息的感觉,却在下一瞬间,被摔了个结结实实。
他们痛得哎呦起来,察觉到身下寒气逼人,心中错愕极了,睁开紧紧闭着的眼睛,却见身下是一块大面积的冰。要不是刚才那一下摔得结实,他们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。
老船夫揉着肩膀和红了一块的脸,第一个反应过来,他看见不远处站着的人,惊喜万分:“仙人!是你啊!”
楚长明自幼生活在冰寒之地,不会些与此相关的法术简直说不过去。他回头见没有人被冰在冰下,心想这时间卡的还算可以。
他此刻站在容城面前,这块冰的面积过大,连远处翻腾起的海浪都给冻结住了,灵力损失过大,此刻脸色有些苍白。容城看他修鼻长眉,朗俊不似人间客。
他朝容城伸出手来,淡淡地看着对方,一丝一毫都看不出慌乱,仿佛刚才生死之间的险境同这人来说,不过只是一场闲事,泰山崩于前而不辞色。
容城仰着头与他对视着,慢慢伸出手去与对方交握,被对方拉着从冰面上站了起来。
其他人都喜气洋洋,经过刚才的死亡磨练,现在脸上都透着十分的真诚,热情洋溢地站在楚长明身边,就连老船夫的脸上,都红光满面。他们不住地围在楚长明身边,表达着自己的佩服和喜悦之情。
被那么多双殷切的眼睛注视着,楚长明表情不变,他见过很多次这样的场面,一点儿也不足为奇。等估计着那些人这样的感情表达地差不多了,眼见着什么词汇都敢用在他身上,眼见什么夸奖的词汇都堆在他身上,还没完没了了——楚长明不是不能理解,毕竟刚在鬼门关走过一遭,在那样千钧一的时刻,也没人会想到自己现在还有命活着。
只是。
楚长明被当成什么吉祥物似的围了一阵子,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间隙:“请等一下,容我说几句话。”
场面安静下来,老船夫似乎知道他什么意思,偏头去看冰上的船的残肢碎片。
楚长明说:“冰的覆盖面积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大,而且因为温度问题会化,我只是冰住了水面上那一层。所以,眼下,我认为最好的做法就是,我们除了沿着冰往回走,还要携带几块大木板。最好手上不要多带什么行李。能找到一根绳子是好的。
我们必须从现在就开始赶路,如果运气好能碰上一艘好心的船,那便是极好;如果碰不到,有那根绳子联系着彼此的木板、或者是把人系在木板上,有利于我们的互相照应、以免海浪再次冲过来。”
楚长明扬高了声音,一个个从他们脸上扫视过去,“有人有更好的意见吗?可以说出来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楚长明看向了容城,容城似乎一直都在看他,此刻视线相对,对方笑着摇摇头,脸颊上出现一个酒窝,“没有。”
话不多说。
按照楚长明的话,一行人收拾了一番,老船夫在冰面上找到另外半截破船部分,眼露可惜,本想拖着那破船走,但一想到楚长明的话,叹了口气,万分不情愿地从里面翻找出了一个钱袋,就匆匆忙忙跟上大家一起往前走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夜色,空中漂浮着依旧未散的云雾,星星依旧从天幕上露出几只眼睛来,依旧是透着无情的味道。
他脚踏在冷冽的冰面上,心情仍旧意犹未尽地沉浸在刚从死亡手里被人救回来的侥幸里。
容城走在楚长明的旁边,看着对方的侧脸。楚长明的那种云淡风轻的感觉不是装出来的。
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,才会有这样一副开阔的襟怀,他的心里,又装着怎么样的一个世界呢?
对于容城在想什么,楚长明当然不知道,他目视前方,想着如愿海的事情,又想起了奉已白,他自认为把如愿海的事情看透了七八分,可是,他每一深思,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还忽略了什么。
但他想不出来。毫无头绪。
这个时候,容城忽然出声询问:“长明,……你喜欢,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的感觉吗?”
楚长明不解其意,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说出这一番话,还没来得及问,容城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,笑嘻嘻地说:“我开玩笑的。你别当真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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